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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] 我和妹妹,是嚼不烂的铜豆子

小梨涡 于2020-04-01 08:50:52 来自we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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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黄豆从来就不是一道餐桌上的主菜,但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我和妹妹桌上唯一的菜肴。

父亲意外去世时,我5岁,妹妹只有3岁半,到处蹦蹦跳跳和其他小朋友说,“我爸爸是从外面的8楼摔下来的呢”——她不懂死亡,还以为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。

母亲是在外公逼迫下嫁给父亲的,对父亲没有任何感情,生下我后,她便经常在家里发脾气,说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我,外面天宽地阔,她总是要走的。父亲一走,母亲如蒙大赦,还得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,往后几年,她几乎不着家,无所顾忌地将我和妹妹扔在家里。

每当夜幕降临,妹妹便坐在门槛上哭,我也哭着到处找妈妈,眼巴巴看着村里炊烟袅袅,日升月落,却总失望而归。日子久了,也就习惯了,妈妈变得可有可无,不找也罢,只有吃饭,成了我们兄妹俩最大的问题。

其实我是有饭吃的,每到饭点,祖父都会过来喊我去他家吃饭——就在我家隔壁。祖父脾气很怪,家中所有的孙辈,他只喜欢我。在我长到8岁时,他依旧会蹲下来,让我趴在他背上背我过去吃饭。父亲在世时,大部分时间我都跟祖父生活在一起,父亲出事后,妹妹不敢一个人待在家,从早到晚都会哭,我便又搬了回来。

祖父本来就不大情愿让我回家陪妹妹,更何况那时候大家都说,如果不是妹妹出生导致我家超生,或许父亲也不至于去外面工地做事,自然也就不会有意外的发生。虽然祖父自己从没有这么说过,但他确实一直不怎么喜欢妹妹,每次来喊我吃饭,都会像看不见似的,把妹妹丢在一旁不闻不问。

那时候家里的堂哥堂姐们都怕祖父,才6岁的妹妹自然也不敢哭闹,等到祖父背着我走出去一段距离了,才会忍不住哭着喊:“哥哥,我要饿肚子了呀,怎么办啊?”我回过头,看着妹妹双手交叉在胸口,缩头耸肩,嘴里不停地吞着口水。

我让祖父放我下来,他不肯,说妹妹有我母亲管:“我老了,精力有限,充其量只能管好一个,不能什么都丢给我,你妈是吃定我了,我倒要看看谁能耗到最后。”

祖父住在二楼,餐桌上总会有肉有鱼,炒菜时整个院子都是香的。那一年秋天,祖父门前那株大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,一天吃饭时,我就听见妹妹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喊:“哥哥,我在这呢,刚才还发现落下来一朵梧桐花的,不见啦。”

哪儿有什么花,我知道妹妹是饿了,便趁着祖父去卧室打酒时,赶紧抓两个饭团捏紧,又端起桌上的菜碗往衣兜里倒,然后飞快地跑下楼,将衣兜里的菜倒进妹妹的碗里。

回到餐桌上,祖父看见我衣角的油渍和手上的饭粒,登时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。我气鼓鼓地瞪着他,心想他发脾气我也认了。可祖父却什么也没有说,只管往我碗里夹菜。

我当祖父默许了,隔三差五就偷菜给妹妹吃,还准备了一件有4个兜的老式中山装——虽然衣兜不会全部用上,但每次吃饭都要穿上它。

我怕妹妹吃不饱,还教她煮饭。那时家里只有一口小铝锅,为了不煮成夹生饭,要多放一些水,等水沸腾撑起锅盖时,再看情况倒掉一些。

从那以后,只要我被祖父接去吃饭,妹妹都会很开心地在家里自己煮饭。她很容易满足,还会常常在我耳边笑着说:“爷爷炒的菜真好吃,就是弄脏了哥哥的衣服。”


一次在祖父家吃饭,我见桌上有妹妹一直念叨着想吃的鸡腿,赶忙往衣兜里倒,然后一路疯跑着下楼,恨不得马上塞到妹妹嘴里,结果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,把手臂摔伤了。

祖父把我送到了县里最好的医院,出院后还跑去骂妹妹:“就你好吃,把你哥哥害成这样。”我挡在中间,问爷爷为什么这么偏心,妹妹不知所措,赶紧跑到楼上把我那件中山装拿了出来:“哥哥,我洗了好几天。”

那时妹妹手上长着冻疮,肿得老高,有些手指已经烂了。我见了心疼,跺着脚对祖父说:“以后我再也不吃你的饭了,她虽然不是你的妹妹,却是我的妹妹。”祖父担心我的手臂乱动会留下后遗症,只得叫上妹妹一起过去他那边吃饭。

大概一个月后,我手臂上的固定拆除了,妹妹却突然跟我说,她在祖父的饭桌上一直吃不饱:“我想回自己家,随便吃点什么都好,在这里我不自在,吃饭一点都不香。”

我向祖父提出要自己带着妹妹过日子,问他什么菜最便宜,以后我就自己赚钱去买菜了。那时退休的祖父接受了返聘,时常被调往各个学校代课,正好接到通知,让他去外地教书。见我这么犟,祖父同意了:“黄豆最便宜,两三块钱就能买一升,多放盐能下饭,就怕你嚼不烂,你要逞强,大可以试试。”

当年9岁的我,真找到了一份赚钱的活:村里很多人都在将木房改建成砖房,需要大量的石子,我家不远处恰好有一条河,很多孩子都会去河滩上捡石子,再用蛇皮袋背着卖,4毛钱100斤——对于农村孩子来说,已是相当可观的收入了。

我第一次买黄豆的钱就是背石头赚来的。我和妹妹一起将黄豆放在盆里,不停地捧起来又放下。至于究竟要怎么炒,我问了一个婶婶,她说如果想把豆子泡发了炒,那就还要放点青椒、加点碎肉才好吃。我和妹妹当然买不起肉,婶婶就说,那就先将锅烧红,再把黄豆放入锅中小火翻炒,炒至豆皮爆开,脆香入鼻,再加油放盐,舀出即可。

听着婶婶的描述,我的口水都流了出来,以为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,回到家才发现,灶台太高,我只能踩在凳子上炒,妹妹在灶前卷草包烧火,火时大时小。

第一次炒黄豆,由于没有掌握好火候,黄豆大部分都烧焦了,我舍不得扔——背石子的肩膀还痛着,黄豆扔了多可惜。好在妹妹也懂事,就着黑乎乎的黄豆也能大口扒饭,

我实在咽不下去,想着以后再也不炒黄豆了。

过了些日子,学校通知我们打脑膜炎防疫针,要交3块钱。针是由乡村郎中来教室打的,我没钱交,郎中却第一个帮我打了,还给了我一颗糖丸,说祖父回来肯定会把钱给他的,至于妹妹,他怕要不到钱,不敢做这个主。

我把糖丸用纸包着装进了口袋,问郎中,除了打针还有什么能预防脑膜炎?郎中想了一下笑着说:“多吃黄豆,应该有点用处,或者你早点找到你妈妈。”

放学的路上我跟妹妹说,打针还很痛,那个郎中好坏,就给一颗小白糖,我不爱吃,让她拿去。回到家,我就把剩下的黄豆都炒了,同时吩咐妹妹宁愿火灭了再重新点燃,也不要一个劲地塞草包进灶膛,一定要注意火候。整个过程,我的双眼一直紧紧盯着锅,只要火稍微大一点,我就立刻端起来,想着每一颗圆滚滚的豆子都是救命恩人。

那天的黄豆炒得很好,妹妹说要不是它们爆开了,都跟没炒似的,吃完饭,她还要抓一把放口袋里,边玩边吃。

往后的日子,为了不让妹妹得脑膜炎,这道菜就一直没断过。当然,我们也没有其他吃的了,幸运的话,最多能在柴窠里捡出两个鸡蛋来。


村里小学只有一到四年级,读五年级就得去邻村,还要上晚自习。我没法再照顾妹妹了,她一个人不敢在家里待,放了学就一直在马路边,要么就被人欺负,要么等我等到自己睡着了,久而久之,得了一个“马路姑娘”的外号。

有时我下了晚自习赶回家,还能在马路上见到睡着了的妹妹。她一醒来就哭,说“好想哥哥”,今天又有谁打了她,追着她骂“没有爸爸的叫花子,跑了娘的野杂种”。只要我知道了,不管多晚,都会上门去打架,无论男女老幼,也不讲什么礼义廉耻。

起初有些大人会护着自己的孩子,后来他们发现,那时候的我就像疯子一样,打也打不怕,一旦缠上了还脱不了身,直到他们家的门窗都被我砸烂过,便也知道管着自家孩子了。

别人欺负我妹妹,我能用拳头去打,面对母亲的不负责,我却无能为力。邻居看见妹妹天天睡马路,怕她哪天会被车轧死,也帮过几次。次数多了,母亲抛家弃子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公愤。

村里的一个奶奶四处托人打听,终于找到了母亲的去处,说母亲是在怀化一个经济林场承包了一片橘子林,借口说橘子都青了,怕有人偷,实在走不开,还反问来人:“孩子他爷爷干嘛去了,一个月什么都不干,领那么多工资,养不了两个小孩?”

我和妹妹,是嚼不烂的铜豆子
大人的事我不懂,但是几天后,母亲到底将妹妹接去了怀化。临行前,我给妹妹炒了一玻璃罐的黄豆,让她带在车上当零食吃,妹妹开心地接了过去:“听说怀化好远,哥哥你放心,我要在车上记得每一条大路小路,要回来看哥哥的,没有钱坐车,就走回来。”

可母亲却一把抢过玻璃罐扔往门前的水沟里:“这些东西吃多了不好,你看全是盐。”

妹妹就哇哇大哭:“我没有犯错,你为什么要扔掉我的豆子,你看看哥哥的肩膀都红了。”

我恨透了母亲,拉紧衣服不让她靠近,又捡起背回来的石头举过头顶,第一次做出一副要与她拼命的架势:“要是妹妹得了脑膜炎,我就去怀化杀了你!”

母亲扇了我几耳光,骂骂咧咧地走了:“天底下的坏男人都出在一窝了。”


学校放寒假后,我实在太想念妹妹,便求同在怀化的亲戚回来接我。妹妹见了我很开心。

由于缺乏营养,妹妹头发变黄了,却一直对着我笑嘻嘻的:“哥哥啊,路太难记了,我都不知道这里离家里有多远了。你等一下,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。”

说着,她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让我闭上眼睛,说要变个戏法:“叮咚!哥哥睁开眼睛吧!”只见手帕上放着一块金黄色女士表,妹妹爱惜地摸着:“这是机械表,不用上电池的。”

我问妹妹哪里来的钱买表,她便带我去了经济林场后面的一个地方,去之前还是故作神秘的样子,说那里是一块宝藏地:“我不但找到了你要的手表,还有钱呢。”

刚到那个地方,我就忍不住想吐——那是一个大型垃圾场,怀化市里的垃圾车一辆辆往这里开,一阵阵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正好开过来一辆装垃圾的渣土车,只见妹妹和很多大人小孩就一窝蜂地涌了上去,我看着眼前这个对垃圾满是期盼的妹妹,心如刀绞。

妹妹捡回来一双凉鞋,开心地说可以卖2毛钱。我抢过那双凉鞋,想把它们扔了,却实在忍不下心来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见我哭了,妹妹还安慰我:“这一车确实没有什么好东西,看运气的,我不灰心的。”

来到这里我才知道,母亲确实承包了一片林场,还找了一个好吃懒做的男朋友。那个男人只要手头有点钱就花掉,还经常打牌输钱,但母亲却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真爱,就算带着妹妹捡垃圾,也不肯离开。

其实我想要块手表这件事,连自己都忘了。

读书时,每天都要早起。家里没有表,有时一觉醒来发现外面月光皎洁,就以为是天亮了,抓起书包就跑,到了学校才发现天又黑了一阵才亮。

我实在太想要一块手表了。有次聊天,堂姐知道了这事,说只要我考试能拿第一,下次打工回来就给我买一块手表。我没日没夜读书,期末总算如愿拿了第一。放寒假后,我每天都去村里的路上等堂姐,等堂姐回来时,却笑着对我说忘了,“明年一定奖励你一块手表”;第二年,我又考了第一,可是她又忘了;第三年还是忘了。我想事不过三吧,就自己躲到米仓里,在手腕上画了一块表。

这事过去好些年了,只有妹妹还记得:“这块表是我捡过最珍贵的东西,虽然不知道它到底值多少钱,但多少钱我都不会卖的,有了它哥哥以后再也不用半夜起床去上学了。”

此时此刻,我再看妹妹,和我一般高了,只是蓬头垢面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。那年过完年,橘子也卖了,我决定和母亲摊牌:“你再不回去,我就去混黑社会,去坐牢。”后来母亲对我说,她当时被我那凶狠的眼神给吓到了,“像个杀人犯”。

只是回到家里没几天,母亲就把妹妹丢到了外婆家,说是每月会给生活费,然后就又跑了。


妹妹在外婆家的日子也不好过,每天放学后要放牛喂猪,还有做不完的家务。母亲说好的钱也没有给,外公又是个尖酸刻薄的人,对妹妹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听的言语。

妹妹说,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每周末可以走8公里路回家,碰上我补课没在,就把家里的脏衣服给洗了,再走回外婆家;我却很少去看妹妹,因着父亲的事,外公和祖父有矛盾,对我也多有不满。

一个周六,我在外公家戴着眼镜看电视,他看了我几眼后,便阴阳怪气地说:“你到我面前装什么装,人都没变好就冒充知识分子,戴着一副破眼镜,我连眼睛都给你戳瞎了。”

外公其实是想骂的是祖父,没地撒气,把脾气发我身上而已。外婆在旁边劝:“外公不让戴,你就把它取下来。”反而是一向唯唯诺诺的妹妹站到了我身边:“外公你是不是喝醉酒了,哥哥眼睛近视了你也要骂?他不是装的。”

外公生气了,立刻让我带着妹妹回那个“上不得台面的狗窝里”去,已是晚上8点了,我和妹妹两个人走了2个小时的夜路才回到自己家。

没想到第二天,祖父发现自己丢了10块钱,堂妹和家里其他孩子非说是亲眼看见我偷的,连买了什么,都编得头头是道。祖父揪住我的衣襟咬着牙根喊:“你要什么我都会给,我的家产都是你的,为了给你铺路,我都想到10年后了,你奈何要做贼!奈何要做贼!”

我没有哭,朝他吼:“我没有偷!”

祖父就用力一耳光扇了过来:“还嘴硬。”

“我就嘴硬了,你能拿我怎样?我没偷。”

“啪!”的几声,祖父连续扇了我两个耳光。

我依旧扬起头:“我没偷,你少冤枉人。”

“没教养,竟然一口一个你,看来是白疼你了。”又一个耳光扇了过来。

我数得一清二楚,祖父打完第10个耳光,我流鼻血了,地板、衣领上都是。堂妹和其他孩子吓坏了,立刻改口说是她们看错了:“偷钱的是他妹妹,我们都知道他护妹妹出了名的。”

祖父双手颤抖,要过来摸我的脸。我躲开了,祖父却语气温柔:“满崽,我错怪你了。我知道你是个好崽,‘君子不苟求,求必有义’,既然是你妹妹偷了那就偷了,不说了,我不想骂她,更懒得打她。”

我知道妹妹是不会偷钱的,但就照着祖父的样,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质问她:“你到底有没有偷钱?”

妹妹说“没有”,“我昨晚才跟着哥哥从外婆家回来啊!”

“为什么爷爷以前没有丢钱,偏偏你回来钱就丢了?”有小孩反问。见祖父不吭声,一脸厌恶地看着妹妹,我一把揪过妹妹的衣领,一耳光扇了下去:“你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你,命都可以给你,现在要就现在给,但你不能偷东西!”

一连几个耳光,妹妹也不躲,从前母亲打人,还没动手她就会求饶的,可这一次,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:“哥哥,我没有偷,你放心。”

我数着打完10个耳光,就抱着妹妹哭:“我知道咱们是无辜的,只能怨你我命苦,爸爸死早了,妈妈不是个东西,有人才看不起我们,才要糟践我们,不给你饭吃。”

这一次,祖父哭了。伸出手要过来抱我:“你这心思这么细,这是在打我的脸啊。”我却转过身,拉着妹妹就往自己家跑。回了家就把门关了起来,任凭祖父怎么劝说都不开。

我隔着门喊,我们家还有黄豆,有数不清的黄豆:“莫说10块钱,100块钱我们兄妹俩都不会放在眼里!”

祖父叹了一口气,从门缝里塞进来10块钱:“你不要这么犟,我知道这钱你不会要的。换作是我就会拿,用这点钱再去买点猪肉做个汤,嚼着豆子才更有劲。”

我知道祖父是真的爱我,但我非让他也要接受妹妹,便把门打开了:“我不会做,要不你做,做给我们两个人吃。”

祖父一手抱住我,另一只手向妹妹招:“你也来爷爷怀里。”

我终于开心了,妹妹终于不用东奔西走了。


可能祖父真的像自己说的,是有心无力。

几个月后,他中风倒地,没多久人就走了。我摔断了腿,自顾不暇,妹妹又成了众亲戚眼里的烫手山芋。母亲此刻已经嫁了人,便又将妹妹接了过去。

一年除夕,母亲在舅舅的劝说下,把我也接去过年。这些年,没了祖父,房子里只剩我一个了。我不想去,却不知妹妹在继父家过得怎么样,想想自己也该去看看。

大年初一,继父就向我和妹妹发难,说妹妹用小刀在后山的竹子上刻了“人生是一场美丽的梦”几个字:“简直是大逆不道,小小年纪想翻天了。这是什么意思?就是说你们一天做24个梦,一下梦这,一下梦那,就是不想安心跟着我,要走就走,别到我这里乱写乱画,只要你妈愿意留下就行。从此以后路归路,桥归桥。”

这可真是“莫须有”,话这么说了,妹妹就又没着落了。我心里恨极了母亲,嘴上却求她:“你带着妹妹回家吧,等我腿好了就去打工,养着你,供妹妹读书。”可妹妹却说:“我成绩不好,家里总要有一个有出息的。”

没等过完正月十五,妹妹就坐上了南下广东的车。那年妹妹14岁,一个熟人在那边开了一家五金厂,说是勉强同意她去厂里做事。

3个月后,我接到妹妹的来信,说她发了工资:“别人有五六百一个月,老板说我是小孩,第一个月只给我发了170,第二个月270,我给哥哥寄200块钱读书。哥哥,你不要怪我,只有这点钱,我一点懒都没有偷,和别人干的活都是一样的。”

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没有告诉妹妹,怕她有压力。直到开学2个月后,我想她了才打去电话。妹妹哭了,说:“好,好,就去打钱,我知道哥哥不容易。”

暑假,我也南下打工、探望妹妹,她同事当着我的面劝她:“你不要老是把钱攒着,说什么要给你哥上大学,该给自己买个好手机,买件时髦衣服的。再说了,凭什么要妹妹付出?”

我坐在那里抬不起头。妹妹却笑着说:“我是为了我自己,哥哥有出息,我就活得舒爽。不然现在享受了,以后家里两个人都窝在这里打工,想着气就不顺。”说着掏出600块钱给我:“我知道哥哥在学校也很辛苦地赚钱,我真是为了自己。”

那些年,她都是主动给我买衣服,只要听说我当月没赚到足够的生活费,马上就会把钱给我转过来,后来我住院做手术,又给了我1万块。

她打了近10年工,都没攒下什么钱。


2013年腊月,我接到妹妹的电话,说她有男朋友了。当时我正在东南亚教书,听到这个消息非但没有开心,反而莫名焦躁起来。问了妹妹很多东西,她却什么都不说。

年底回来,在继父家我见到了妹妹的男朋友,一个不善言辞的男子,却透着一股精明,什么话都不说,一直看着妹妹。很快,妹妹就说要宣布一件事:“告诉你们,我要结婚了。”

得知他们认识还不到3个月,我向妹妹建议,婚姻不是儿戏,要不等到过年。妹妹看都不看我就回绝了:“我想什么时候结婚,就什么时候结,轮到你来说?”

我当时听了一愣——这么多年,我们兄妹俩一直相依为命,她对我从来都没有用过这种的语气。我很快反应了过来,问她是不是怀孕了。妹妹点头默认,说她想有个家了。

母亲听到这个消息,当场翻脸说“那还得了”,继父火上浇油:“你就这样对我女儿?”

家里乱成一团,我跑到屋外躲清静,想着自己的妹妹怎么就要出嫁了呢?

过了一会儿,妹妹带着一件大衣出来了,给我披上后,笑着说:“哥哥,他们都不同意,你得帮我。”我问妹妹是不是真的爱她的男友,妹妹说:“那当然,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,他可以的。”我说我没有意见,只是男方觉得你怀孕了不办酒、不办婚礼,难怪妈妈生气。妹妹大包大揽,说都是她的意思,男方家条件不好,自己也不过是个民工,能省则省。

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了,不只是母亲和继父反对,其他亲戚也说不妥,妹妹男友还是一言不发,回家后托媒人打了个电话过来,问我们什么时候定日子,他好来接人。

我也生气了:“如果你们是这个态度,妹妹肚子的孩子可以拿掉的,我不在乎那些什么狗屁名声。”

妹妹还是靠着我的肩膀说:“那个媒人怎么说话的?不过孩子我不拿掉啊。”

我说不会的,就是得给对方一个下马威。

妹妹又说:“下马威我自己早给了,我跟他说了,只要他对我不好,我哥哥就会来接我回去,哪怕我六十了,他也会来接。”

当然了,只要她受一点委屈,我当然会去接她回来。我也支持妹妹的决定,我们兄妹俩的事,不论是哪个亲戚,都没有权利反对——当年妹妹睡马路时,没有见谁出面,现在却都冒了出来,争着给妹妹介绍对象——我也不怕得罪人,妹妹算是我带大的,我不要你们管。

这是妹妹做的选择,我也想让妹妹做一次选择——从小到大,她都没得选,衣食住行全凭天意,被母亲安排着四处漂泊,包括出去打工都是被迫的。

我向男方提了4个要求:不吸毒,不赌博,不打人,勤做事。“丑话说在前头,你们吵吵闹闹我不管,但若是敢碰我妹妹一下,那就是要我的命,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
大家都不敢再说什么了,妹妹欢欢喜喜地嫁了人。他们结婚那天,我炒了一碗黄豆放桌上留给她,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出了门。妹妹要出嫁了,我就想出去躲一会儿。

在酒店,我收到了妹妹发来的结婚照片:“谢谢哥哥陪伴我的成长,还好今天哥哥没出现,我一直在笑,我不能哭,肚子里还有个宝宝,生产时哥哥要来。”

妹妹生产那天,在手术室里一直问医生:“哥哥来了没?万一有什么差池,我有事情要托付给他,你们一定要保住我几个小时,直到我哥哥赶过来,我要亲口交代。”

直到我到了门外,她才说不怕了。几小时后,她顺利产下一个女婴。

我开妹妹的玩笑,问到底是什么事。她看着怀里的婴儿说:“我没有读书的,你妹夫也没有文化,就想着万一有什么,哥哥你得帮我把孩子培养出来。”

妹妹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,我说叫她“语卿”吧,就是“对你说”的意思,至于说什么,在岁月的长河里,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话要对至亲的人说,而那些话,只有我们兄妹俩听得到。


这些年,我的日子越过越好了,妹妹却很少向我提过要求。

前几年,我买了一套住宅自己住,还购置了一套公寓给妹妹,就是想告诉她,哥哥现在有能力了,她想回家就随时回,人别被一个地方给困死,她有后盾的。

妹妹却拒不接受:“哥哥,你从来没有欠我什么。你也不要老是给我钱,现在的我和以前的你不一样。以前你是学生,没法赚钱,现在我是大人,没理由找你。”她还说,还是有点担心我:“毕竟我有了家,你还没有,我懂那种滋味的。”

一般情况,只有老公和小孩有事,她才会打我电话。

有一回,妹妹找我借钱,说婆婆患了癌,为了凑医药费,家里连生活费都没有了。我把自己能给的都打了过去,说是借给妹夫的,以后妹夫还钱时,让妹妹留作私房钱。第二天,妹妹就转告妹夫说,哥哥给的那些钱不用还了。

我骂她怎么这么笨,妹妹却说:“我不用留私房钱的,我老公很好,哥哥也好,女儿也乖巧,没有什么后顾之忧的。”

妹妹结婚这么多年了,也是直到这一天,我才给妹夫主动打去电话,末了对他说:“你好福气,你老婆这么在乎你,处处护着你,或者说你也一定很好吧,如今,我才算完全放心地把妹妹交给你。”

妹妹顾着自己的家总是没有错的,生活本该如此,她心里装着爱人,我很欣慰。妹妹结婚后,母亲还曾多有怨言,说她完全变了个人,只顾着那边。我却觉得她没有变,以前她就是这么护着我的。

至于黄豆,再吃起来就是另外一种味道了。我们像嚼黄豆一样嚼烂生活的苦,嚼着嚼着就有甜味了,再回看来时的路,也庆幸我们是个蒸不熟、煮不烂的铜豆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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